翅膀上的巧克力：第一章

我的工作範圍很廣泛，有機會接觸到不同年齡和階層的人—尋找夢想的年青人、朝九晚九的上班族、愛追劇集的主婦，等等等等。我喜歡跟人接觸，因為整天對著死物工作實在太悶了，恐怕連自己也會變成一個沒有感覺的死物。

我的工作環境挺不錯的。我每天坐在一棵很大很大的榕樹下，進行我的寫作。其實也不一定要坐在指定的這一棵榕樹下的，只不過是自己喜歡而已。大樹向上伸展，像威風凜凜的大將軍，昂然地抬起頭，發號司令。我更愛榕樹它那下垂的鬚，像遠征後回家的將軍，彎低腰準備抱起在家裡等候多時的孩子。

我的同事也會在湖邊、大石上或鞦韆上工作，視乎他們的個人喜好而定。愛睡的小東常常在盪鞦韆的時候睡著，然後坐在大石上勤力地工作的茵茵便會看不過眼，用小石頭擲向小東。她可稱得上是百發百中啊！

我今天的目標是要寫二十個幸運餅的幸運紙條，因為昨天在郵箱裡收到二十個傷心的禱告。其中一個是這樣的：我又失戀了！究竟我是倒霉……還是我真的這樣差勁？

別擔心，哭過後望著太陽，便會找到你的彩虹！我一邊輕輕地將這張寫好了的紙條對摺，一邊誠懇地祈求能夠將幸運送到這人手中。我將紙條藏進幸運餅裡面，將幸運餅小心翼翼地包裝好，然後把它放在身邊的籐籃內。做好一切工序後，我便拿起筆，開始將幸運寫在另一張紙條上。

***

森林餐廳是其中一間跟我們公司合作的食肆。何老闆除了要管理餐廳的食物、人事和運作外，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職責。他每天留意著客人的說話，尤其是那些眉頭深鎖的人，然後悄悄地將他們的憂慮寫低。每晚關門後，他便會將這些說話，像寫低了的禱告一樣寄往我們的地址。

當我們準備好幸運餅後，負責運送的同事便會拿著一個個籐籃，將幸運的訊息送到森林餐廳。假如客人回來了，何老闆便會在餐後將指定的幸運餅交到她手中。

一個月內回來的客人都有機會收到屬於他們的幸運餅。過了一個月後，何老闆便會將沒人認領的幸運餅送給其他客人，讓緣份決定它們將會落在誰人手裡。

翅膀上的巧克力：第二章

沒有人知道幸運餅從甚麼時候開始出現，但很多人會因為幸運餅裡的字句而光顧跟我們合作的餐廳。森林餐廳也是因為這樣，由一間毫不起眼的餐室變得越來越興旺。

今天就有某雜誌社的記者來訪問何老闆，想知道他的成功秘訣。

「其實也沒有甚麼秘訣……用心留意客人的口味，聽取意見、不斷改良，客人自然會繼續光顧！」

記者小姐在筆記簿上寫了一些東西，然後再問道：「你認為你的食客是因為幸運餅的綽頭而不斷回來嗎？是否因為他們覺得籤紙上的預言很準確？」

何老闆摸一摸他光禿禿的頭頂，答道：「其實紙條上的只是祝福的字句而已，不是預言這麼誇張。客人相信幸運餅的祝福，便會覺得窩心，本來的壞心情也會因為一絲希望而淡化吧！民以食為天，吃東西都是為了開心，這些幸運餅給了他們多一個光顧我們的理由。」

跟何老闆道過謝後，記者小姐坐下來跟餐廳的客人聊天。「先生，你手上的紙條寫了甚麼？」

「沒有試過又怎知道自己不行？對自己公平一點，放膽去試才能給自己一個交代！」

「這籤紙對你來說有甚麼特別意思嗎？」

「我打算辭退現在的職位，嘗試自己開公司，不過總是沒有信心，不敢豁出去，所以想了整整半年還未下決定。也許連天都知道我膽小，要給我一支強心針！」

***

一個星期後，雜誌裡刊登了這篇免費宣傳廣告：

你相信從天而降的祝福嗎？或許這樣想有點荒謬，但不得不信的是森林餐廳的客人的確因為幸運餅的祝福字句而對某些難過的感覺釋懷，也有了面對難關的勇氣！亦因為這個原因，森林餐廳變得客似雲來，令何老闆忙得不可開交。想親身體驗一下幸運餅是不是真的有如此神奇的力量？以下是森林餐廳的地址和電話。祝大家事事順利！

翅膀上的巧克力：第三章

「第五十三張……哇……我的手很累呢！」小東一邊用雙手做著「一閃一閃小星星」的動作，一邊大聲喊道。

其實，忙得不可開交的又豈止何老闆？我們的工作量也十分大呢！小東忙得沒有時間打瞌睡，茵茵則忙著在廚房焗餅。對啊，我們公司每隔一段時間便會作一次人手調動，我今天負責運送，來回飛了兩次還未將所有藤籃送到餐廳呢！

飛？別誤會，我們不是天使。我的名字是小倩，外表跟人類沒有甚麼不同。我本來不會飛，但每天運送這些幸運餅到不同的餐廳，來來回回，這兒又沒有通向那兒的交通工具，實在太不方便了。所以，研發部的同事為我度身訂造了一對翅膀，像我的身體一樣透明，質料很薄，而且十分輕便。

「大家要努力啊，一定要將祝福送到所有人手中！」說罷，我便再次飛走了。

***

森林餐廳快打烊了，但有一對看似情侶的男女還沒有離開。他們面對面坐著，沉默地凝視著對方。是沉默，不是寧靜……因為那感覺一點也不安寧。有點像暴風雨前夕那種嚇人的，令人屏住呼吸的氣勢。

我坐在一角偷看，過了大約半個小時後，他們終於結賬了。男孩拿起幸運餅，遞給女孩：「來，吃個餅吧。」怎料到女孩突然站起來，一手撥開幸運餅，然後一面憤怒地轉背離開。男孩呆住了數秒，然後他也快步離開了。

我突然覺得心很痛。曾經聽某人發問過這樣的問題：「天使會不會哭？」我不是天使，我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我會為了地上的人類而難過、流涙，還會聽到自己心碎的聲音。

翅膀上的巧克力：第四章

「小倩，還未睡醒嗎？為甚麼這樣呆呆的？」小東躲懶時跑過來慰問我。

「很苦惱呢……」

「發生甚麼事？看看我能不能幫到甚麼嘛。」

「我昨晚在森林餐廳看見一對正在冷戰的情侶，他們都很難過、很痛苦，但我不知道我該怎麼做。」

「郵箱裡沒有他們的禱告嗎？」

「有啊，但他們昨晚連幸福餅也沒有碰……寫甚麼還有用嗎？」

「小倩啊……我們不能控制別人的想法，只能夠盡我們的責任送上祝福。他們不接受，我們也沒有辦法啊！不在我們管轄範圍的，就交給緣份吧。

***

芯兒用力地關起大門，然後跑進房裡大哭一場。她生氣，是因為曉程瞞著她跟舊情人來往。她心裡知道他們之間已經沒有甚麼了，但無奈這個發現像一顆種子在她的心裡萌芽，擾亂她的情緒。

另一邊廂，曉程在街裡遊蕩，不知如何是好。他不想因為無聊的事而破壞他和芯兒的感情，但他認為跟老朋友保持聯絡根本就是正常不過的。也許人就是這樣的吧，沒有行差踏錯便會理直氣壯，結果令到雙方都沒有了下台階，令本來簡單的事情變得複雜。整個星期，他每晚也約芯兒在他們第一次約會的餐廳吃晚飯，但每一晚也跟對方說不到兩句說話。

那一晚之後，我一直觀察著他們。過後的幾個晚上，他們依然相約在餐廳吃飯，依然無言以對，依然沒有對桌上的幸運餅表示任何興趣。然後，在一個很多星星的晚上，事情好像起了變化。

「老闆，結賬！」

過了數個晚上，芯兒的怒氣已經退減，曉程也發覺這樣的僵持沒有意思、也不值得。雖然他們依然沒有談話，但他們之間好像多了一份互動的、和諧的平靜。

曉程打開了幸運餅，把紙上的句子讀出來：「在某些情況下，一句對不起也許比一句我愛你更有誠意。」他伸手去捉緊芯兒的手，然後輕聲說道：「芯兒，對不起，是我傷害了你。你能夠原諒我嗎？」

芯兒也將她手上的紙條唸出來：「沒有甚麼比此刻擁有的更珍貴。不要因為意氣而錯失美好的一刻！」哭了這麼多天，她今晚終於都笑了。

***

「然後他們手牽手離開森林餐廳，還在大街上擁吻呢！」我將親眼目睹的一切在開會的時候告訴大家，大家都感到很欣慰。「小東，你說得對，我們管不到太多，但只要盡自己本份，緣份便會替我們處理不在我們管轄範圍的事情。」

「做得很好呀！有誰還有甚麼事情要補充嗎？」一個月一次的例會由大家輪流領導，今次的指揮人是小東。開會的時候，負責寫作的同事會藉著這個機會跟大家分享他們收到的禱告、寫了的紙條；負責運送的就會像我這樣分享自己在地上的各種觀察。

負責廚房的茵茵說道：「我有一個建議！我想在幸運餅上加添一些新口味，讓客人有新鮮感。例如……在上面加一層巧克力！」

大家都紛紛贊成這是一個好提議，一致通過，讓茵茵負責鑽研新的口味。散會後，大家返回各自的崗位，繼續忙於完成今天要做的事。

翅膀上的巧克力：第五章

「茵茵，這個巧克力味道的幸運餅……」我閉上眼睛品嚐茵茵的傑作。

「怎麼樣？」她捉住我的手，睜大眼睛，滿懷期待地問道。

「好好味啊！真的好好味！」

茵茵自豪地捧著一籃新鮮出爐的幸運餅，臉帶微笑地坐在草地上。

我們的生活就是如此簡單的。我們的祖先在很久很久之前已經這樣靜靜地存在著，但沒有人知道我們是甚麼。我們就像一股無聲無色的能量，在世人的無力感和負能量不斷地擴張的時候，我們便會用不同的方法介入。在經營這製作幸運餅的公司之前，我們也試過製作那些在精品店售賣的幸運星、精緻的幸運符和書籤，等等。我們按市場的需要而改變我們的營運形式，但我們的方針恆久以來都沒有改變過，因為……這顆堅持就是我們的存在。

一般來說，這種生活是快樂的。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儘管微小，能夠為失落的心找回一點慰藉，這滿足感會令我成長。在這裡，小孩的成長速度都不一樣，視乎他們的修為而定。這一刻，我認為生命是必然的事，因為直到現在，我還未見證過死亡。我還年輕，也許要再過一萬年，才會真真正正明白生命和死亡在我們的國度裡究竟有著甚麼含意。

翅膀上的巧克力：第六章

「小東，起床了，今天要上進修班呢！」我推一推在鞦韆上熟睡了的小東，然後和他一起走到在我們不遠處的涼亭內上課。

在這裡，從小孩到長者都要不斷進修，不斷地提升我們對人類情感的觸覺、對人類社會的了解等等。進修班的課程是班級制的，因為小東、茵茵和我的年紀與修為相約，所以我們通常都是一起上課的。

今天，導師要我們分組討論人類最近對幸運餅的反應。我們三個當然選擇成為一組！

「我們認為社會為人造成了各種各類的壓力，例如有人會因為朋友的社會地位而感到自卑，亦有人會為了遲遲未找到結婚對象而感到惶恐和失去自信心。人有時候把事情看得太重要，放得太高，因為忽略了日常生活裡小小的快樂而看不見黑暗裡的微弱曙光。或許因為這樣，在這個被龐大的失落感籠罩著的社會裡找尋希望成為了當下燃眉之急的事，所以他們對幸運餅的反應如此熱烈。」經過一番分析後，茵茵向大家提出了我們的見解。

「你們說這算是一個好的現象嗎？」導師問道。

「人們累積了的無助感是令我們心痛的事，但他們能夠這樣踴躍地接受我們送給他們的祝福，我們相信應該算是好的現象。」我是這樣相信的。

***

下課後，我接過小東準備的幸運餅，飛往遍佈整個城市的餐廳，最後一站是森林餐廳。我對森林餐廳有特別的感情，因為第一次有人因為我寫的紙條而哭，就是在這裡。

「老闆，這是甚麼？」一位戴著黑框眼鏡的先生說。

「這是幸運餅，希望裡面的紙條會為你帶來祝福。」何老闆有耐性地回答這個他聽過無數次的問題。

「哦，謝謝你。」

「麻木了的痛，會讓眼涙滯留在空虛的角落。別擔心，屬於你的眼涙一定會隨著軟化了的感情流下來的。」

小東躲在一角，看看那位先生的反應。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手上的紙條，然後，一顆涙珠從他的眼角滴了出來，在他憔悴的臉上滑下。他一直坐在這裡，哭了五分鐘。

翅膀上的巧克力：第七章

「忙了這麼久，最近終於開始沒有這麼多禱告了！」小東伸著懶腰說。

「你這個懶蟲……！」茵茵一邊用石頭擲向小東一邊喊道。

的確，最近的工作量減少了。是因為人類的無力感被我們的祝福紓緩了，所以不再需要我們嗎？

我已經忘記了自己在這兒工作了多久了。從開發這個新的幸運餅市場開始，我一直用心地寫作、焗餅、觀察，一直進修。回想起人類在好多好多年之前，生活比現在簡單得多。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生老病死是比春夏秋冬更自然的循環，活得不算富裕但知足常樂。到了現在，有時候我覺得我好像初來到這兒的新生，還未有足夠的智慧去了解人類，不明白為甚麼他們經常不快樂。我留意到跟著爸爸媽媽到餐廳的小孩子，坐在高腳椅上，他們觀察著周圍的事物，把玩餐桌上的樽裝茄汁，有時候看見我還會咔咔大笑呢！是甚麼令到他們長大後，漸漸忘記了對世界的好奇、對生命的憧憬？是甚麼令到本來從一個擁抱便得到的幸福感變得供不應求？

現在郵箱已經沒有像過去一段高峰期那樣載滿悲哀的哭聲，或許人們漸漸地發現屬於他們的，令自己快樂的秘訣。但我仍然會不忘在每晚臨睡前，閉上眼為地上所有人獻上最誠心的祝福。

翅膀上的巧克力：第八章

不知道為甚麼，最近有很多精靈生病了。今天突然收到通知，我被調派去寫作部去代替小東的位置，因為連小東也感到身體不適了。

「茵茵，不好了，連小東也病倒了！」我緊張地跑進廚房，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茵茵放低手上的粉團，皺起眉頭說：「從前也沒發生過這樣的事……不知道是甚麼莫名的可惡病菌，像凡間的傳染病一樣不斷地擴散……」

我們在廚房一起苦惱地靜坐，過了一段時間後，我作出了這樣的建議：「就這樣吧，我們做完手頭上的工作後，便動手為病了的精靈造幸運餅！雖然未必能夠幫到甚麼，但甚麼也要試試看吧！」

那一晚，還有過後的很多很多個晚上，我們不眠不休地焗幸運餅、寫祝福語……我們一直忙著，甚麼話也沒有說，但彼此心裡面都知道……即使我們甚麼也不做，也根本沒有可能睡得著覺。

翅膀上的巧克力：第九章

時間是佻皮的東西，即使我們能夠理智地分析多少天、多少分、多少秒已經過去了，我們也不能拿捏因為空間和感覺而變得模糊的時間感。我不清楚幸運餅到底存在了多久，不清楚它從甚麼時候成為了潮流。記得當初幸運餅為很多人帶來祝福，我們都為此感到興奮，但進修班的其中一組精靈曾經說過：「現在的人類對潮流的觸覺很敏銳，幸運餅一旦成為了潮流，就會有很多人留意和享用。但這也是一個危機！因為潮流不斷地轉變，時移勢逆，恐怕有一天當幸運餅不再是潮流，便會被時代遺忘。」

我當時並不相信這樣的見解。難道相信祝福和沉溺悲傷也可像物品一樣成為潮流嗎？這是甚麼樣的世界？然而，不得不信的是，這現象好像真的呈現了。

***

「何老闆，最近生意如何？」

「生意一般，不算太糟，不過聽見的卻很少。客人好像都不說話了，將心裡想說的話都留給自己。」

***

最近，大家都因為病患的事而感到頭昏腦脹、憂慮重重。今天我們開了一個緊急會議，討論近來發生的事。

「相信大家都留意到最近有很多精靈相繼病倒，令你們非常擔心。其實……這不是一個無故誕生的現象。」導師咳了一下，然後說：「你們年紀尚小，大概從來都未經歷過這樣的事情。其實，我們的存在像一口在冬天街頭呼出來的氣，非常微弱；我們的存在是一個信念，一個像一口氣那樣微弱的信念。」他呼出了一口氣，然後看著它慢慢地變得越來越稀薄。「當人類不再相信祝福、不再抱著希望時，這一口氣……便會消失。」

大家的呼吸彷彿在一息間一起停頓了。我們都害怕當靜止了的一切回復正常，不敢相信的話便會成為不能改變的事實。
「你們要有心理準備，病倒了的他們未必有機會痊癒……而在這危急的關頭，我們更加要積極地做好自己的本份，希望能夠令不再相信的人回心轉意。」

我已經禁不住涙水，抱著茵茵嚎哭。世界上不公平的事有很多……但人不是有逆來順受、逆境求存的本能嗎？他們世世代代地進化，為甚麼到了這個世紀，竟然會不堪得連對自己的悲傷負責的能力都沒有了？這算是甚麼進化？這樣都算了吧……為甚麼他們不能堅持、不能捍衛一個弱小的信念，然後用我們的生命、小東的生命來作賭注？為甚麼要對我們這樣不公平？

我們依傍著對方離開涼亭。茵茵說她想自己一個冷靜一下，我跟她道別後，便獨個走往小東休息的地方。看見小東躺臥在一片草園上，看見他憔悴的樣子，我靜靜地跪在他身旁啜泣。他輕輕地拉著我的手，疲倦地對著我微笑：「小倩……傻瓜，不要哭……」

「我已經很努力了……我寫了很多……很多紙條……為甚麼他們……不再……不再相信了……？」我想起這段日子以來我寫過的、看過的一切一切。我真的衷心地希望人類能夠得到祝福、得到幸福……我真的盡力了……

「小倩……你記得我這樣說過嗎……？我們所做的是有限的啊……我們不是天使，只是戴上了翅膀的，微小的信念而已……」小東無力的身體比透明顯得更透明，但他的眼神依然堅定。「這樣說不是妄自菲薄，只是承認和接受自己的能力……」

「我很累……用這樣薄弱的力量強撐下去真的很累……小東，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不要比我更早離開這個世界……求求你……不要……」我衝口而出地作出了如此荒謬的懇求。

「我答應你……只要我尚有一口氣，我都會堅持下去……因為我相信……我相信你會為我祝福，我相信你……會用愛令世界變得更美好……」

「多謝你……小東……多謝你……」

翅膀上的巧克力：第十章

那一天哭得太狠，還未到晚上已經疲倦不堪了。我在小東最喜愛的鞦韆上慢慢盪著，然後慢慢地睡著了。

我夢見自己在一望無際的大海裡，坐在一隻紙船上漂浮。我的心跳得很快，心裡面有一種莫名的恐懼。閉上眼睛深呼吸，當我睜開眼時，面前是數之不盡的籐籃，載著好多好多不同顏色的幸運餅，鋪滿了整個大海。我伸手取出一個幸運餅，是粉紅色、士多啤梨口味的……裡面的紙條是小東的筆跡：「把握現在的哀傷，才能了解別人的痛悲。」

我拾起另一個幸運餅，這一個是巧克力口味的：「你依然是你，依然是會用心去愛、去祝福別人的你。」

這是一個很長的夢，我在大海裡拾起一個又一個幸福餅，為紙上的字句又哭又笑。我不想醒過來，但最後一張紙條告訴我：「他們在等你。」

從夢中甦醒，看見茵茵正在觸碰我的翅膀。雙眼紅腫的她微笑著跟我說：「你偷吃過幸運餅嗎？你看，巧克力跑到你的翅膀上了。」

翅膀上的巧克力：第十一章

我們日以繼夜地寫，不斷不斷地寫。

我們的生命依靠人類的心靈，他們的生命也依靠著我們，這微妙的關係分不開、割不斷。他們可以承認自己找不到相信的理由，但我們卻不能否定自己的存在。所以我們要堅持，用我們對人類的愛喚醒他們受了傷的心靈，用比空氣更輕的力量去觸碰他們。

沒有甚麼比愛莫能助的感覺更可怕、更無助。看見大家臥病在床、看見人類不再希望，這……就像世人經歷的無助感嗎？明明走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感覺卻好像自己一人孤身作戰。好想吶喊，卻恐怕沒有人聽得見，只會為世界造成更大的噪音、更多的煩擾。

我嘆了一口氣。風吹過榕樹的鬚，掃過我的面頰。我用雙手擁抱樹幹，呼吸它的氣味，感覺它的質感。這……是另一顆感到迷失的生命，在我需要的時候出現了，同時也在它需要我的時候找到了我。

***

「大家不要再各自工作了！我們要在一起……一定要在一起！請來到涼亭內集合，人們需要我們在一起！」我用傳聲筒大聲地呼喚著。

說罷，大家紛紛從湖邊、長椅上、滑梯旁等等趕過小小的涼亭。在擠擁的空間裡，我們只抱著一個信念，令人類相信我們的信念。我們無言地寫，一直地寫，直到太陽不好意思地刺痛我們的眼睛、直到黃昏將風景塗了一層紅色、直到月亮也睡著了。

一直地寫。

翅膀上的巧克力：第十二章

我們圍在一起，手上都拿著一個滿載幸運餅的籐籃，在同一個空間、同一個時間拿起幸運餅，像下雨一樣將祝福灑向窮蒼的大地上。我們偶爾會看見路人抬起頭，好像看見甚麼的樣子，但最後還是踏著飛快的腳步向前走。大部分的行人都直行直過，因為他們已經看不見自己心裡不再相信的東西。

我們誠懇地相信，只要有一個人因為渴望去喚醒心裡面的希望而看見幸運餅，把它拾起來，籠罩著人類的無助感便有機會被驅散了。

我們一直相信，因為在甚麼也沒有的時候，我們只能繼續相信。

翅膀上的巧克力：第十三章

最初我們也看不見她的。她的身高不足三呎，手裡抱著一隻被果醬染污了的玩具熊。她輕輕鬆鬆地哼著一首走音的旋律，半跳半走路地踏著輕快的腳步。突然間，她停下了。她蹲低，然後拾起那落在地上，莫名其妙的東西。她的嘴角掀起了一個微笑，拆開了幸運餅的包裝，一邊吃著香脆的餅，一邊取出裡面的紙條。

「爸爸，你看！」已經弄得滿臉巧克力的小女孩將紙條遞給身邊的男士。

女孩的爸爸讀過紙條後，抬頭望上天，然後彎低腰給了女兒一個緊緊的擁抱。「我們走吧！」

***

然後一個、兩個、三個，很多很多路人都彷彿鬆開了本來矇著眼睛的黑布，發現了地上的幸運餅。本來孤身走著的人，都紛紛為身邊的人獻上溫暖的擁抱，令擁擠而寂寞的街頭突然變得熱鬧。

這不是偶然、不是奇蹟，而是我們的愛令他們的愛甦醒了。我們一邊看著這個漂亮的畫面，一邊流著涙擁抱對方。我們的微不足道依然微不足道，但他們的生命卻被這股微不足道的力量牽繫著。

「小倩，多謝你。」我的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然後他用雙手抱緊我，用翅膀包圍著我透明的身驅。

翅膀上的巧克力：第十四章

我們的工作沒有假期，所以慶祝過後，大家各自返回自己的崗位。今天，我和小東一起飛往森林餐廳，放低幸運餅後，我們在餐廳的一角靜坐。小東已經逐漸康復了，但我還是不放心他自己一個來來回回，所以決定陪在他身邊。

餐廳內，兩夫婦在近門口的座位正在爭拗著甚麼、他們的嬰兒正在忙著打開茄汁的樽蓋；對面餐桌的老伯咳嗽了、在他不遠處的年輕人一臉苦惱的樣子。這跟我平常看到的畫面沒有甚麼分別，地球繼續如常地轉動，世界也沒有因為我們所做的小事而改朝換代、破舊立新。

將兩幅非常相似的圖畫放在面前，我們或許會以為它們是一模一樣的。但當我們細心觀察，便能夠用紅筆圈出不同的地方。有時候，即使不能將不同處圈出來，心裡知道它們存在，已經足夠了。

人依然會有難過、憤怒、哀傷。像超人不能阻止下一個壞人的出現，像白天不能永遠驅走夜晚的黑暗。

但我們……一直都在。

有誰聽見太陽的笑話： 第一章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書悠數著她的小手指，但當她數到右手的尾指時，她呆住了。 雖然她沒有一百隻手指，但她相信在她眼前的天空，有一百雙白色的翅膀正在違反空中的交通規則，興奮地飛翔著，翩翩地跳起舞來。

爸爸說過她們是蒲公英，在春天的時候快速地生長，由一朵朵小黃花變成像羽毛一樣的種子，隨著風蔓延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書悠為她們一一改了名字 — 有快快、樂樂、嘻嘻、哈哈，等等。 她相信她們是小精靈，聽著風吹過大樹的聲音優哉悠哉地跳著芭蕾舞。 給她們改名字，是因為她記得媽媽曾經跟她說過，她的名字代表了爸媽對她的期望。

「生命像一本書，一個故事。」

「像昨晚媽媽跟我說的小飛象的故事嗎？」

「對呀，就像小飛象的故事。 書悠是小作家，一筆一劃地寫出屬於你自己的故事。」

「但我不懂得寫字．．．」

媽媽溫柔地微笑著說道：「誰說你不懂？ 你的快樂也是一種語言，你的笑聲也是一種文字啊。」

書悠看著快快和樂樂手牽手離開翠綠的草原，看著嘻嘻和哈哈慢慢飛上天空，像顔色筆一樣為白雲塗上顔色。 她很羨慕呢，因為她每次用白色蠟筆都塗不出如此雪白的雲，總是骯骯髒髒的，像偷吃了甜點但忘記了抹嘴的大頭蝦。 她還聽到小精靈的聲音呢，有點像她自己的聲音，在輕輕的唱著微小的願望。

「嗤~~~！」

「書悠，怎麼了？ 著涼了嗎？」

「頑皮的小精靈在弄我的鼻子！」

***

書悠今年四歲，個子比同齡的小孩矮小，擁有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 她喜歡鼓起腮大力地向上吹氣，把整齊的劉海吹得亂亂的。 她笑的時候會瞇起雙眼，露出像小白兔的大板牙。 她的玩具不多，但她擁有一個與她形影不離的好朋友。 他的名字是糯米糍，他是一隻軟棉棉的米色小綿羊，是她一歲生日時爸爸媽媽送給她的禮物。 她跟糯米糍一起吃飯、一起盪韆鞦、一起睡覺，但他們最愛最愛的，還是一起走進書悠興建的粉紅屋！

粉紅屋位於書悠房間裡的一個角落，鋪在地面的是四個絨毛造的淺粉紅色大抱枕，剛剛好足夠讓書悠抱著糯米糍大字形的躺下來。 三面用米色麻布抱枕建成的牆壁包圍了粉紅屋，門口是一塊很大的硬卡紙，是書悠的水彩畫作品 — 太陽和月亮肩並肩照耀大地。 粉紅屋沒有天花板，因為書悠喜歡躺下來望上天，跟糯米糍一起數星星。

人總喜歡數著生命裡有甚麼、沒有甚麼。 或許我們都認為有一些東西是必需的，但有些東西反而會在不存在的時候令人看見另一種美。

有誰聽見太陽的笑話： 第二章

「書悠，今天是你上幼稚園的第一天，心情是不是很興奮呢？」

穿好校服的書悠用手扭著裙邊，這是她心情緊張時的小動作。 「爸爸，我有點害怕呢．．．」

「學校一點都不可怕啊！ 你記得梁老師嗎？ 我們上星期見過她，你還說過想邀請她到我們家玩耍啊。 她會跟你唱歌、跳舞，教你寫字，跟你玩遊戲，還有很多跟你一樣年紀的小朋友跟你一起玩。 來，我們一起執拾書包，好嗎？」

書悠將顔色筆、膠水等文具放進書包最大的那一格，然後拉上拉鍊。 爸爸在另一格放了一件風衣和一些替換的衫褲和內衣褲，以備不時之需。 他把動物餅和一包紙巾放在外面的袋子，把水壺放在旁邊。 當書悠知道當她需要甚麼時也能找得到，她的心情便輕鬆了一點。

「我們一起閉上眼深呼吸吧，一．．．二．．．三．．．呼~~~！ 準備好，爸爸帶你上學去了！」

「不！ 我忘記了糯米糍呢！」

爸爸牽著書悠的左手，書悠的右手牽著糯米糍，三人行一起步行上學。 爸爸一路上跟她再次解釋學校甚麼時候上課、玩耍和吃東西，又向她保證他一定會準時來接她放學。 到達學校的時候，他跟梁老師談了一會兒。 臨別時，他給依依不捨的書悠一個擁抱，親過她圓圓的臉頰。 書悠握緊爸爸大大的手掌，嘟起小嘴唇，一顆眼涙在眼眶的邊緣，好像一滴不肯定去向的雨點坐在屋簷邊，一不小心便會掉下來的情景。

爸爸藏著心痛的表情，溫柔地跟女兒說：「書悠，你知道嗎，你今天有一個十分重要的任務。」

「甚麼任務．．．？」

「爸爸小時候也上過幼稚園，不過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已經忘記了學過甚麼、玩過甚麼！ 你要記住今天發生的事，然後回家告訴我啊。 糯米糍會代替我在這裡陪著你，還有這一張照片。」 他在銀包裡掏出他們一家人的合照，遞給書悠。 照片裡面，書悠站在爸媽中間，爸爸和媽媽對著鏡頭露出幸福的微笑，書悠張開口大笑，眼睛合了起來。「如果你掛念我們，我們就在這張相片裡面啊。」

梁老師接過書悠的小手，蹲下來跟她說：「書悠，跟爸爸說再見吧！ 聽說你很喜歡唱歌，我們今天會唱很多歌呢！」

***

今晚的星星有點不一樣。 書悠在粉紅屋裡躺下來，跟糯米糍一起唱著今天梁老師教她唱的歌。

「ABCDEFG HIJKLMNOP QRSTUV WXY AND Z.Now I know my ABCs, Next time won’t you sing with me!」

書悠滿心歡喜，一臉自豪地望著糯米糍說：「糯米糍，你知道嗎，ABC 和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其實是同一首歌! 你聽聽看！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Up above the world so high, like a diamond in the sky!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書悠看見一群比鑽石更閃亮的星星，一顆一顆，組成一個個熟悉的字母。 她伸出食指，把坐得近近的星星連線，連成了一個 A 字. 望向另一邊，她再用小手指把 Q 連起來。 突然間，一聲不發的，其中一顆星星跑掉了！ 是流星！ 書悠連忙許了一個願，希望流星會把她的心願送去那個保管所有心願的地方。 她常常想像，那個地方一定很熱鬧，像一個嘉年華一樣，各式各樣的願望發著柔和的光芒，等待著認領他們的人。 書悠剛看見的流星一定是趕著向目的地進發，才糊塗地剩低了一個 O，像忘記了填上顔色的月亮，高高的掛在天空上。

她抱著糯米糍，用媽媽哄她睡覺的語氣，說了一個故事。「從前有一個 O。 他是太陽，也是月亮。 他在天亮時喚醒我們，在黑夜讓我們不害怕。 他是一個張大了的口，呵．．．欠．．．」

***

「書悠，現在八點半，要睡覺了！」

打開太陽月亮門，穿著睡衣的媽媽抱起正在打瞌睡的女兒，把她帶到床上。 書悠喜歡媽媽的棉質睡衣，讓她靠著媽媽時感覺好舒服、好溫暖。 哈，就像抱著糯米糍的感覺！ 媽媽替躺在床上的書悠蓋被，自己則坐在床邊，準備講故事。

「媽媽，你說過我會寫故事，我今天跟糯米糍講了一個故事，哄他睡。 我懂得寫故事，因為我懂得寫 O 字了！」

「很棒啊！ 那麼，你明天還想上學嗎？」

「想想想想想！」

「要不要聽一個故事才睡覺？」

「要要要要要！」

媽媽講的故事非常動聽。 不論是「三隻小豬」、「姆指姑娘」、「藍寶石王子」，還是她自己寫的故事，她生動的語氣和古靈精怪的表情都會令故事顯得更有趣。 書悠有時候覺得可能媽媽小時候就是小紅帽，或者她是其中一個見證龜兔賽跑的村民。 每當她這樣跟媽媽說，媽媽總會笑。

有誰聽見太陽的笑話： 第三章

「我最喜歡吃香蕉，你喜歡香蕉嗎？ 爸爸說吃完之後要記得喝水，因為甜食容易蛀牙呢。 但我不喜歡刷牙，因為我不喜歡吃牙膏！ 你說吃牙膏會不會蛀牙？ 你看！ 這是我和爸爸媽媽的照片！」

梁老師聽見書悠喋喋不休地跟害羞的小悦說話，便笑著跟她說：「書悠，你跟小悦同學作個自我介紹，不過也得讓她介紹一下自己啊！」

她眨了眨大眼睛，然後問道：「小悦，你喜歡甚麼顔色？」

老師今天預備了一些動物卡，每個學生抽一張，然後扮演卡上的動物，目的是要跟和自己抽到同一張動物卡的同學相認。 老師數完「一、二、三！」後，書悠伏在地上，很慢很慢地爬行著，一看見跟她一樣在慢慢地爬行的小悅便高興得大聲笑了出來：「嘻嘻嘻，我們都是烏龜！」

找到對方後，老師要同學們互相介紹自己。 小悦比書悠長得高一點，下巴尖尖，頭上束起一條小馬尾。 書悠今天已經完全忘記了昨天早上上學的焦慮，興奮得不得了。 她很喜歡梁老師，很喜歡課室的佈置，很喜歡書架的故事書，很喜歡認識了的新同學，很喜歡小悦。

「我喜歡紫色，最喜歡紫色的小花。」 小悦靜靜地回答，然後微笑了。

「我喜歡黃色，因為香蕉是黃色的。 我喜歡粉紅色，我家的粉紅屋是粉紅色的，我和糯米糍最愛躲在那兒玩！」

兩個女孩一整天都牽著手，一起玩砌積木、煮飯仔，一起唱 「Itsy Bitsy Spider」。
吃晚飯時，書悠跟爸媽說：「小悦是我最好的朋友！」

***

薰衣草、茄子、葡萄、還有一些紫色的氣球，令整個世界變得很漂亮。 書悠揉了揉糯米糍的眼睛，怎麼連地上的小螞蟻，湖邊的青蛙，還有天上的麻雀，都變成紫色了？

四周都比平常寧靜，在書悠呼吸著紫色的空氣時，她看見一些飛來飛去的小東西。 紅色的、藍色的、黃色的，還有一個綠色的，在她的肩膊上停泊．．．原來她們是不同顔色的，長了翅膀的哈哈笑！ 哈哈哈！

她們向著書悠微笑，令她想起小悦親切的笑容。 有一種美好不需要用太多的言辭去表達，也能穿透人的心靈，令人覺得窩心。 在這一刻，她感受到扮烏龜、手牽手、和分享玩具那種安靜的喜悦。

書悠跟糯米糍說：「我們現在比賽，由這一秒開始不要說話！」

五分鐘後，她用一把古怪的聲音說：「我們可以說話了嗎？」

「哈哈哈，糯米糍你輸了！」

然後她打開了太陽月亮門，跟糯米糍一起乖乖地走上床，等待媽媽哄她睡。 她相信媽媽有一種神奇的魔法，因為無論她多不願意睡覺，聽過媽媽講故事，聽著媽媽哼歌、輕輕的掃著她的背，她就會慢慢地、很自然地呼呼入睡了。

有誰聽見太陽的笑話： 第四章

媽媽看見女兒呼呼入睡了，便悄悄離開房間，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 她的頭輕輕地靠著坐在身旁的丈夫，累了一天，終於可以停下來了。

「逸風，書悠今天畫了一幅畫，裡面有紫色的烏龜，還有紫色的香蕉！」

「哈哈，她收藏在粉紅屋裡面的畫，快多得足夠用來當畫冊了！」

「也許有一天，我們可以將我們給她寫過的信寫成一本書，用她的畫做插圖呢。」

親愛的書悠：

恭喜你，在媽媽的身體裡活了十個月，終於來到這個世界了！ 我等了你很久呢！ 當我第一眼看見你，聽見你哇哇的哭聲，我都不禁流涙了。 生命總會令我們落涙 — 有彷惶的、傷心的、遺憾的，但當然也有欣慰的、快樂的、感動的眼涙。 我和媽媽都希望你會學懂流涙，因為只有明白眼涙的人才會真正的懂得微笑。

你的名字是丁書悠。 丁是爸爸的姓，是祖宗的姓，也是你的根。 書悠是爸媽為你改的名字，代表著我們對你的期望。 生命像一本書，一個故事。 我們希望你會用自己的方法、自己的體會去寫出屬於你的故事。 繁忙的人過著忙碌的生活，經常會忘記了風在吹、雨在灑。 爸媽希望你能夠用悠閒的心去看世界，撥開鬧市，找到廣闊的天空。

很愛你的爸爸上

2006 年10月29日

有誰聽見太陽的笑話： 第五章

書悠好不容易將好像睡了半個世紀的眼睛張開了一半，頭髮在昨晚經歷了一場龍捲風，東一束西一束的，還有幾根在頭頂上頑固地豎了起來。 她的左腳穿著了毛毛熊拖鞋，走到客廳時，用盡全個小身體的氣力伸了一個大懶腰。

「書悠，早晨！」

「媽媽，早晨。」

「今天不用上學，你想不想約小悦去公園玩？」

她立即睩大雙眼，嘴角微微彎起。「好啊！好啊好啊好啊！！！」

「先去刷牙洗面，然後更衣，再吃早點。 對了，你為甚麼只穿一隻拖鞋呢？」

書悠想也不用想便認真地回答道：「另外那一隻躲起來了，它很頑皮呢。」

大半個小時後，吃著媽媽為她預備的香蕉 pancake，喝著她最愛的牛奶，書悠急不及待的想著去公園跟小悦玩耍的事情。「媽媽，我可以帶糯米糍去見小悦嗎？」

「可以啊，不要把他弄髒就好了。」

已經開始秋涼了，樹葉用力地捉緊樹枝，像要比賽，看看誰能夠當最後留在樹上的一片。 書悠一看見小悦便跑過去擁抱她，然後回看了媽媽一眼。 媽媽點一點頭，兩個小女孩便匆忙地向鞦韆的方向走去。

歐太太笑著說：「小悦很喜歡跟書悠玩。 她個性比較内向，但當她跟你的女兒在一起時，她便玩得瘋了！」

「書悠說小悦是她最好的朋友。 她們令我回想起小時候，跟要好的朋友無論家庭背景和性格有多不同，都可以手執甚麼都玩個飽。」

「也許這就是緣份吧！ 孩子的世界沒有分你們我們，能夠一起牽著手奔跑的，就是好朋友。」

***

很長很長的滑梯，由高處滑落，旋轉的向下，但沒有著陸點，是一條永遠都不會滑完的滑梯。

抱著糯米糍一直向下滑，書悠看見樹葉向她招手，聽見小鳥很有節奏地重覆唱著同一段歌，太陽伯伯對她露出燦爛的笑容。 太陽伯伯很老了。 像住在隔壁的陳伯伯，滿臉皺紋，身子彎彎，牙齒都幾乎完全脫落了。 但陳伯伯很友善，每次看見書悠都會拍拍她的頭，說道：「小悠，你的笑聲比我吃的藥更有效，聽見你就立刻忘記腰骨痛了！」

太陽伯伯比書悠老，比梁老師老，比爸爸媽媽老，也許比陳伯伯還要老！ 爸爸說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已經開始這樣溫暖地對世界笑著。 書悠想，他一定是聽了一個好好笑的笑話，才會每天這樣笑逐顏開。 不過太陽伯伯喜歡戴太陽眼鏡，其實不是為了遮擋自己散發出來的萬丈光芒，而是當他在高空看著人類的時候，也會覺得人們的快樂很耀眼。 如果太陽伯伯腰骨痛，也許他都會覺得我們比他的藥更有效呢。

書悠閉上眼，順著滑梯一直滑下去，風使她的臉頰發癢。 沒完沒了地滑著，差點睡著了！ 她張開眼時看見旁邊有一個小水塘，有數隻小鴨子正在跟隨著鴨媽媽，開開心心地游泳，傳來踢水的聲音。

***

媽媽一邊替書悠洗澡，一邊聽著她形容那一條沒有盡頭的滑梯。「是水上滑梯嗎？」

她搖搖頭，頭髮上的小水珠跑到了媽媽的臉上。 「不是啊，不過旁邊有一個小水塘。」

洗澡後，書悠想利用睡覺前的時間跟糯米糍在粉紅屋裡玩多一會兒。 打開門，小腳板踏進軟棉棉的粉紅色絨毛抱枕．．．但怎麼，怎麼．．．

「媽媽！ 糯米糍不見了！！！」 書悠跑出客廳，抱著媽媽的腳，眼涙開始湧出來。「爸爸！ 糯米糍不見了！！！」

爸爸抱起她，然後冷靜地低聲說：「你記得嗎，糯米糍剛才在公園從鞦韆跌下來，弄髒了，所以要洗澡啊。 不過糯米糍跟你不一樣，他有很多毛毛，所以我們要等明天太陽伯伯醒來，把他曬乾呢。 所以今晚你要自己一個睡覺了。」

書悠在爸爸的懷內掙扎，不停地喊著：「我要糯米糍！我要糯米糍！」

「書悠，請看著我。 記得深呼吸嗎？ 我們一起深呼吸，一．．．二．．．三．．．呼~~~！」

「呼．．．」 書悠流著鼻水，呼出了一個泡泡。

「爸爸跟你玩，好嗎？」

用睡衣的衣袖抹過涙水和鼻水，書悠用顫抖的聲音說：「爸爸，我想一個人玩。」

***

滑梯不見了，水塘也消失了。 明明張開了眼睛，但書悠甚麼都看不見。 在一片漆黑裡，她不敢亂動。 她是一塊小小的石頭，雖然甚麼都看不見，但她聽到雨水淅瀝淅瀝地落下，弄濕了她的臉。 一頭怪獸正在哮叫，發出隆隆隆的巨響。 牠正在尋找書悠，沙沙沙的走過草叢，然後在書悠身邊圍著圓圈走。

好害怕，但書悠在摸黑裡找不到糯米糍。 怪獸是不是已經把糯米糍吃掉了？ 隆隆隆．．．隆隆隆．．．

啪啪啪．．．啪啪啪．．．這聲音好熟悉，是門口傳來的聲音。

「書悠，看看誰來探望你？」 是媽媽的呼喚聲。

打開門，全身濕透的糯米糍對著書悠笨笨地微笑。

「我們一起給你講故事，好嗎？ 不過講完故事後，糯米糍便要在陽台乖乖地等太陽伯伯起床啊。」

媽媽的魔法趕走了怪獸，救了糯米糍，還令哭到很累很累的書悠安心地睡著了。

有誰聽見太陽的笑話： 第六章

親愛的書悠：

你很喜歡你的奶咀，當你感到焦慮時，它能夠平伏你的不安。 對不起，今天下午，當你在嬰兒車上發脾氣擲走了你的奶咀後，我們跟你說它太骯髒，然後把它丟掉了，也沒有替你買一個新的去取代它。 我和爸爸都希望趁這個機會，在你一歲之前替你戒掉這個習慣。

人很多時會面對失去，而且不是每一件東西都能失而復得。 失去的時候會感到很惶恐、很憤怒、會覺得世界很不公平。 會哭，因為我們在乎。 看見你哭得聲嘶力竭的樣子，我們很心痛，不過我們心裡面知道你會找到面對的勇氣。

事情會淡化，你會在不知不覺間忘記了原來自己需要它。 或許你會突然想起，又痛哭一場，但每一次都總會過度的。 然後，過了很久之後，你或會記起那需要的感覺，但到了那天，感受到的不再是「失去了」，而是「擁有過」； 到了那天，當一切已經變成回憶，心就不再痛了。

很愛你的媽媽上

2008年4月20日

有誰聽見太陽的笑話： 第七章

「小悦，你今天又遲到了！」 書悠在課室裡看見剛剛走進門口的小悦，不禁大聲地喊了出來。

梁老師跟歐太太在班房門口一臉凝重地談了數分鐘。 臨走前，歐太太對著小悦報以一個略帶疲倦的微笑。 笑本來就是反地心吸力的事，人的快樂要用自己的心去爭取、去堅持。 笑需要努力，但它像走路一樣，有時候我們會忘記了自己原來不用想太多就很自然地走著、笑著。 但歐太太這一刻的笑容，是經過思考、花過努力才擠出來的微笑。

梁老師用手掌拍了一個節奏，學生們便知道是時候收拾玩具了。 積木要放回標籤了的透明膠盒子、玩具車要放在藍色的桶子裡、還要將消房員和警察的裝束摺好，放進櫃裡。

「Make a circle, make a circle, big and round, big and round. All of us together, all of us together, sitting down, sitting down.」 梁老師撥著結他，用柔和的聲線唱著這首歌，坐在紅色的圓形地氈上等待學生們一一坐好。 等到他們都安靜了，一雙雙閃亮的眼睛看著她，她便帶領他們唱歌、跳舞。

當孩子們正在蹦蹦跳、彎低腰、氹氹轉的時候，書悠察覺到小悦並沒有跟著大家一起舞動。 當大家都十分雀躍的時候，她的嘴唇被地心吸力向下拉了。 書悠不明白，只知道有些事情變了、不同了。 她不喜歡這個感覺。

***

在平靜如鏡的湖上，小石頭跳進水裡，化開了淡淡的漣漪。 書悠坐在小船上看得很入神，而糯米糍卻因為不想弄濕自己而小心翼翼地捉緊書悠。 漣漪由一個小小的圓點慢慢向外散開，變成越來越大、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的圓圈，被一股神奇的力量牽引著，一直放大直至到達了一個書悠的眼睛也追蹤不到的地方。

在船上漂流著，好奇的書悠拿起望遠鏡，看看遠方有甚麼有趣的東西。 左邊是一望無際的綠色湖水，但當她望向右邊時，她看見一隻正在沉沒的小船！ 她大聲呼叫，但沒有人聽見。 她想奮不顧身地阻止小船繼續向下沉，但她們的距離實在太遙遠了，書悠真的無能為力。 她多希望自己的力量像她眼前的漣漪，能夠無限地擴闊，將範圍一直變大，直至能夠觸碰那遇險的小船。

然後噗通一聲，書悠忽然從小船跳進湖裡，變成了紫色的救生圈！ 她是一個會游泳的 O字，游呀游、游呀游．．．砰！ 撞到甚麼了？

「書悠，有沒有撞傷了？」 是爸爸的聲音。

有時候受傷害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即使自己想盡辦法，即使連自己都受傷了，也未能夠保護想保護的人。

有誰聽見太陽的笑話： 第八章

「這個表情代表甚麼？」

「開心！」

「這一個呢？」

「生氣！」 看著梁老師七情上面的表情，一群四歲的幼稚園學生興高彩烈、異口同聲地答道。

「當我們生氣了，可以怎麼辦？」

一個剪了冬菇頭，嘴角黏著一粒餅乾碎的小男孩舉起他的手，興奮地說：「呀．．．呀．．．哎吔！ 我忘記了！」

梁老師給嘆著氣的小男孩一個“不要緊”的表情，然後請另一個等不及回答的小女孩發表她的意見：「深呼吸、放鬆，就會不氣了！」

梁老師每天對著這一班小朋友，雖然有很大的責任，很多事都要親力親為，但她總是抱著愉快的心情去照顧和教導這些活力充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魔怪。 在學校裡，她就是孩子們的母親，每一天看著他們長大、學習、慢慢學會跟別人相處、溝通。 早上一回到學校，十數個小朋友便會跑過來擁抱她，這種單純的愛給她的滿足感是甚麼東西也無法取代的。 她時常跟家長說，她在孩子們身上學到的不比她教他們的少。 小孩子擁有善良的心、大膽笑、大聲哭，勇於表達自己的意見。 他們提醒她，生命可以如此透明，生活如此簡單。

梁老師在這個星期看見小悅經常愁眉苦臉的，很是擔心。 但看見書悠守在她身旁，每隔十五分鐘便問一問她：「你為甚麼不開心？」，其實挺窩心的。

不過，在自由活動的時候，小悦突然扁起嘴，眼涙像一顆顆晶瑩通透的水晶快速地滾下來。 然後她扯高聲線喊著：「我說我不想玩醫生病人！ 我不想跟你玩！」

書悠一副受了傷的樣子，不費一秒便涙如泉湧。 梁老師彎低身，牽著兩個小女孩的手，溫柔地安撫她們。 她向書悠解釋，小悦心情有點焦燥，想一個人靜坐，建議她暫時去跟其他同學玩耍。 另一邊廂，她對小悦解釋其實書悠也不過是關心她、怕她不開心，才想逗她玩，但小悦這樣大聲罵書悠，恐怕會傷害了她呢。

小悦想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同學堆，給了書悠一個安靜的擁抱。 由那一刻開始，兩個小女孩再也沒有跟對方說過半句說話了。

有誰聽見太陽的笑話： 第九章

媽媽在粉紅屋門口拾到一幅畫。 「書悠，你在這幅圖畫裡畫了甚麼？」

「畫了不開心。」

有誰聽見太陽的笑話： 第十章

「糯米糍，我今天不開心呢。」

有誰聽見太陽的笑話： 第十一章

:(
:(
:(
:(
:(

有誰聽見太陽的笑話： 第十二章

「梁老師，書悠整個星期在家裡都不太說話，我們都很擔心她，所以想知道是不是在學校裡發生了甚麼事？」

媽媽帶了書悠回家後，爸爸回到學校跟梁老師討論他和太太在女兒身上觀察到的變化。

「小悦在上星期總是自己一個人玩，在星期五那天突然大聲地呼喝書悠，然後整個星期也沒有上過學了。 書悠跟她感情這麼要好，忽然間卻被冷落了，所以可能會覺得不明白，心裡面會有點不舒服，又不懂得說出口。」

有誰聽見太陽的笑話： 第十三章

「歐太太，你方便跟我談一會兒嗎？」 媽媽講了“醜小鴨”的故事，哄了書悠睡覺後，坐在沙發上禮貌地跟電話另一端的歐太太說話。

「梁老師說小悦一個星期沒有上學了，她是不是生病了？ 家裡沒有甚麼事吧？」

歐太太嘆了一口很長的氣，然後說道：「唉．．．是她爸爸．．．」 媽媽聽見好像啜泣的聲音。 「她爸爸過身了．．．」

原來小悦的爸爸患了肺癌，在兩個月前診斷出來。 歐先生不沾煙酒，作息穩定，所以一切都來得很突然，很驚嚇。 在醫院裡出出入入，看見爸爸難受的樣子，令小悦很徨恐。 小悦只有四歲，便失去了至親的人，當然不了解是甚麼一回事。

她每晚在飯桌前還在等爸爸回家。

有誰聽見太陽的笑話： 第十四章

洗澡後，散發著士多啤梨香味的書悠躺在床上等待媽媽的故事。

「從前有一個小女孩，她每天上學放學，最喜歡的是跳繩和盪鞦韆。 朋友們都覺得她是一個平易近人，乖巧的女孩。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性情大變，變得很容易生氣，不想跟同學玩。」

「為甚麼？」 書悠皺著眉頭問道。

「你要不要猜猜看？」

「嗯．．．因為有同學經常扯她的馬尾？」

「如果有同學扯你的頭髮，你會生氣嗎？」

「會啊，很痛的。」

「這個小女孩並沒有被欺負，但她失去了一樣她深愛的東西。」

「是甚麼東西？」

「書悠有不想失去的東西嗎？」

「有啊。 糯米糍、雪櫃裡的香蕉味雪條、小悦親手串給我的手鏈．．．」

「她失去了的，比這些更加寶貴。 所以她很傷心、很生氣、覺得很不公平。」

「她會找得到嗎？」

「有些東西失去了就不會回來，所以小女孩要學會面對啊。 在面對的過程裡，她會得到另一種東西。」

有誰聽見太陽的笑話： 第十五章

我不會說話、不會動、但我擁有一顆會感受的心。 難以置信吧？ 世界上有很多令人難以置信的事，例如在水裡游來游去的蝌蚪，竟然會變成愛吃蒼蠅的大眼青蛙； 太陽休息時，月亮竟然會擔起對著我們微笑的責任。 有些東西，即使我們選擇去不相信，依然會存在。 相信，其實是一絲披著我們最喜愛的顏色的光芒，令到本來存在的事物變得更漂亮。

在過去的七天，我跟書悠在粉紅屋裡坐摩天輪，風景每一刻都在轉。 粉紅色的雲在水裡漂浮著還有觀察著深紫色的蜻蜓在跟肥胖的蜜蜂捉迷藏；長了翅膀的小貓在空中飛過卻被嚇壞了因為雪山突然開口說話；怎麼天色突然漆黑一片跑得很快的企鵝說太陽其實是一個很懶惰的傢伙；轉呀轉呀轉呀我快暈了書悠卻仍然不肯停下來轉呀轉呀轉呀轉呀．．．

有誰聽見太陽的笑話： 第十六章

書悠的爸媽寫過很多信給她，全部放在一個月餅盒裡面。 每個家庭裡都總會有各式各樣的鐵盒，收藏起各式各樣的物件。 有些老婆婆喜歡將多年來辛辛苦苦儲起的錢放進曲奇罐，也許因為覺得銀行不可靠吧，總是放近自己安心一點。 有些人收起隨歲月變黃的照片，每隔幾年拿出來回味一遍，懷念逝去的事、已故的人。 還有一些鐵盒收起了縫紉的用具、鈕扣、不懂得處理的零碎雜物、沒有墨的鉛子筆。
書悠的爸媽說到書悠長大了，懂得寫字讀書了，便會將鐵盒裡的信交給她。 我偷看過爸媽寫給她的信，其中一封是這樣的：

親愛的書悠：

小悦的事令你感到很無助。 你今天做的事起初嚇怕了我們，卻令我們驚覺原來你擁有一份千金難求的愛心和無比的勇氣。

過了數個星期，失去了爸爸的小悦終於重返學校了。 今天放學回家後，你跑進房間，將你親手興建的王國拆散了。 一個曾經給你這麼多快樂、在你傷心時帶你魂遊太空的地方，竟然就這樣被摧毀了。

「爸爸．．．」 你這樣對我說：「粉紅屋太小了，小悦進不來。 她不開心，我想帶她去開心的地方。」
這一晚，你拿了客廳的抱枕，重新興建了一個小花形狀的小屋。

你知道嗎，那一刻我真的好感動。 也許你還未明白你這樣做的意義，但我和媽媽都懂。 你的世界很美麗，不是因為你用顔色和古靈精怪的東西去美化它，而是因為你相信這樣一個美麗世界的存在。 你懂得將自己的情感化成魔法，讓自己感受別人用肉眼未必看得見的事物。 建設了這樣的世界，但你竟然冒著失去它的危險去破壞它，為的就是讓你在乎的人也能分享你看見的一切。

但願你能夠在成長途中好好的滋養這份活在你心中、閃閃發亮的愛。

很愛你的爸爸上

2010 年5月11日

有誰聽見太陽的笑話： 第十七章

「小悦，你看！ 金魚在跳降傘！」

「哇哇哇！ 降落在花床上了！ 好像好舒服呢~~~」

書悠把粉紅屋拆卸後，建了一間更大的小屋。 她跟我說小悦喜歡所有小花形狀的東西，喜歡紫色，所以她在地上添置了數個紫色抱枕，像花瓣般散開。 天花板依然是一個洞洞。 門口沒有了太陽月亮門，但多了一個看門口的我！

「糯米糍，你是我們的守護者，拜託你咯！」

小悦在一片甜甜的橙汁海裡潛水，書悠在鋪滿的嗒糖的沙灘上跟蝸牛說笑話。 蝸牛說著說著，然後喊道：「跟我來！」 兩個小女孩不知所以地跟隨牠，走了三天三夜，終於來到更衣室。 打開門，灰色一片．．．小悦差點撞到大笨象的屁股！

眼前是一個熱帶樹林，稀有的雀鳥在發出驚人的叫聲，目定口呆的書悠牽著小悦的手進入這個酷熱的地方。 一隻書悠從來未見過的，閃閃發亮的小昆蟲爬上她的腳指，她癢得不停地嘻哈大笑。 小悦抬頭看著像巨人般的大樹，突然想起．．．想起甚麼．．．？

長頸鹿協助她們攀上大樹，然後她們一直爬上去，爬呀爬呀，陽光刺眼得洗淨了周圍的顔色，她們只看得見一片空白．．．

「小悦，這是甚麼地方？」

「這是我的家啊！ 爸爸，我回來了！」

小悅的爸爸長得很高，他的胸膛好像一個安全的島嶼，不會沉下、不會背叛、不會一言不發地從地球上消失。
書悠看見小悦在她爸爸的懷裡安然地睡著，像照片一樣停住了幸福的微笑。 書悠想起歐太太疲累的眼神，然後想：「小悦一定也是很疲倦了。」 這一刻，她甚麼地方都不想去，只想在這裡陪伴著小悦，感受著那不懂得解釋、但很平安的感覺。 不久，她自己也在沙發上呼嚕呼嚕地睡著了。

有誰聽見太陽的笑話： 第十八章

「媽媽，其實爸爸從來都沒有離開過我們。 只要我們想起他，便會看見他了。」

在與不在，有時候是一個感覺。 我們會因為失去了親人而感到害怕，因為他在我們最熟悉的世界裡消聲匿跡了。 不過，究竟他是消失了，還是我們看不到他？ 他可能正在喬裝著，扮演笑容滿臉的郵差、有耐性的畫畫老師、或是雨後的彩虹。

軀殼只是暫時性的東西。 像花生殼、瓜子殼，被剝落了，便會品嚐到內在的美味。 遊樂場清拆了、家裡經過裝潢了、春天將冬季變成另一個顔色了，但真正重要的，一直都在。

歐太太閉著眼把女兒抱緊，忍著涙說：「對啊，他一直都在。」

有誰聽見太陽的笑話： 第十九章

作者簡介：

丁書悠樂天愛笑，因為太陽先生曾經破例跟她說了一個沒有人聽過的，好好笑的笑話。 她相信一個甚麼都存在的世界，相信願望不是虛無飄渺的東西，因為她曾經親眼目睹流星飛往那一個保管所有心願的地方。
作者說她的第一部作品不是小說、也不是自傳、不是甚麼了不起的事，只是一個沒有名字的、微小的存在。

***

天空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快要灑下來了！ 文字，是春天的雨水，也是微風中的蒲公英。 它是夏天的活力，也是沙灘上的陽光； 是秋天的寧靜，落葉的顔色。 文字，是冬天的雪花，也是雪人的眼睛。
書悠躺在草原上，翠綠的小草向上伸延，涼風吹過令它們安然入睡，一層薄薄的雪霜讓書悠置身一片雲層當中．．．

***

「糯米糍，晚安。」

書悠今晚心裡很平安。 聽著她漸漸固定的心跳、安穩的呼吸，我知道她一定會睡得很甜。

這些年來，不是每一晚都像此刻如此安寧的。 有時候睡到半夜，她會抱著我飲泣。 有時候她會睜大眼睛，輾轉反側地等天光。 有時候她哭過後睡著了，卻因為一連串的惡夢令她疲倦不堪。

不過每一次忐忑或心痛過後，她總會微笑著跟我說：「不用擔心，會哭的人才會明白笑，會難過才會了解快樂。 深呼吸過後，仍然活著，世界還有許多漂亮的可能性。 地球依然在轉，人依然在愛。」

有誰聽見太陽的笑話： 第二十章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對不起，我已經忘記了書悠今年幾多歲了。 我只記得她唸過很多書、跟爸媽去過幾次旅行、談過一場戀愛；她受過傷害、試過失去自信心、試過崩潰；她忘記過、懷念過、也嘗過像喝過苦茶後吃一片山楂餅那種想哭的感動。

書悠喜歡一個人到公園散步。 有時候她會閉上眼，慢慢地走，穿過茂密的樹林，看見會飛的哈哈笑、滑不完的滑梯、會說話的冰山。 有時候她會被小石頭害得她跌了一跤，然後當路過的螞蟻笑她，她便會蹲低跟小螞蟻說：「你搬著這麼大片餅碎，好像很重呢，快點回家吧！」

她今天很早便出門了，她說早上的空氣最清新，能夠喚醒心靈裡睡得太飽的感覺。 她出門前忘了關窗，風吹過木製的茶机上那本薄薄的書，把它翻開到最後一頁。

有誰聽見太陽的笑話： 第二十一章

「那是一個甚麼都沒有的荒蕪世界，也是一個色彩繽紛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