翅膀上的巧克力：第一章

我的工作範圍很廣泛，有機會接觸到不同年齡和階層的人—尋找夢想的年青人、朝九晚九的上班族、愛追劇集的主婦，等等等等。我喜歡跟人接觸，因為整天對著死物工作實在太悶了，恐怕連自己也會變成一個沒有感覺的死物。

我的工作環境挺不錯的。我每天坐在一棵很大很大的榕樹下，進行我的寫作。其實也不一定要坐在指定的這一棵榕樹下的，只不過是自己喜歡而已。大樹向上伸展，像威風凜凜的大將軍，昂然地抬起頭，發號司令。我更愛榕樹它那下垂的鬚，像遠征後回家的將軍，彎低腰準備抱起在家裡等候多時的孩子。

我的同事也會在湖邊、大石上或鞦韆上工作，視乎他們的個人喜好而定。愛睡的小東常常在盪鞦韆的時候睡著，然後坐在大石上勤力地工作的茵茵便會看不過眼，用小石頭擲向小東。她可稱得上是百發百中啊！

我今天的目標是要寫二十個幸運餅的幸運紙條，因為昨天在郵箱裡收到二十個傷心的禱告。其中一個是這樣的：我又失戀了！究竟我是倒霉……還是我真的這樣差勁？

別擔心，哭過後望著太陽，便會找到你的彩虹！我一邊輕輕地將這張寫好了的紙條對摺，一邊誠懇地祈求能夠將幸運送到這人手中。我將紙條藏進幸運餅裡面，將幸運餅小心翼翼地包裝好，然後把它放在身邊的籐籃內。做好一切工序後，我便拿起筆，開始將幸運寫在另一張紙條上。

***

森林餐廳是其中一間跟我們公司合作的食肆。何老闆除了要管理餐廳的食物、人事和運作外，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職責。他每天留意著客人的說話，尤其是那些眉頭深鎖的人，然後悄悄地將他們的憂慮寫低。每晚關門後，他便會將這些說話，像寫低了的禱告一樣寄往我們的地址。

當我們準備好幸運餅後，負責運送的同事便會拿著一個個籐籃，將幸運的訊息送到森林餐廳。假如客人回來了，何老闆便會在餐後將指定的幸運餅交到她手中。

一個月內回來的客人都有機會收到屬於他們的幸運餅。過了一個月後，何老闆便會將沒人認領的幸運餅送給其他客人，讓緣份決定它們將會落在誰人手裡。

翅膀上的巧克力：第二章

沒有人知道幸運餅從甚麼時候開始出現，但很多人會因為幸運餅裡的字句而光顧跟我們合作的餐廳。森林餐廳也是因為這樣，由一間毫不起眼的餐室變得越來越興旺。

今天就有某雜誌社的記者來訪問何老闆，想知道他的成功秘訣。

「其實也沒有甚麼秘訣……用心留意客人的口味，聽取意見、不斷改良，客人自然會繼續光顧！」

記者小姐在筆記簿上寫了一些東西，然後再問道：「你認為你的食客是因為幸運餅的綽頭而不斷回來嗎？是否因為他們覺得籤紙上的預言很準確？」

何老闆摸一摸他光禿禿的頭頂，答道：「其實紙條上的只是祝福的字句而已，不是預言這麼誇張。客人相信幸運餅的祝福，便會覺得窩心，本來的壞心情也會因為一絲希望而淡化吧！民以食為天，吃東西都是為了開心，這些幸運餅給了他們多一個光顧我們的理由。」

跟何老闆道過謝後，記者小姐坐下來跟餐廳的客人聊天。「先生，你手上的紙條寫了甚麼？」

「沒有試過又怎知道自己不行？對自己公平一點，放膽去試才能給自己一個交代！」

「這籤紙對你來說有甚麼特別意思嗎？」

「我打算辭退現在的職位，嘗試自己開公司，不過總是沒有信心，不敢豁出去，所以想了整整半年還未下決定。也許連天都知道我膽小，要給我一支強心針！」

***

一個星期後，雜誌裡刊登了這篇免費宣傳廣告：

你相信從天而降的祝福嗎？或許這樣想有點荒謬，但不得不信的是森林餐廳的客人的確因為幸運餅的祝福字句而對某些難過的感覺釋懷，也有了面對難關的勇氣！亦因為這個原因，森林餐廳變得客似雲來，令何老闆忙得不可開交。想親身體驗一下幸運餅是不是真的有如此神奇的力量？以下是森林餐廳的地址和電話。祝大家事事順利！

翅膀上的巧克力：第三章

「第五十三張……哇……我的手很累呢！」小東一邊用雙手做著「一閃一閃小星星」的動作，一邊大聲喊道。

其實，忙得不可開交的又豈止何老闆？我們的工作量也十分大呢！小東忙得沒有時間打瞌睡，茵茵則忙著在廚房焗餅。對啊，我們公司每隔一段時間便會作一次人手調動，我今天負責運送，來回飛了兩次還未將所有藤籃送到餐廳呢！

飛？別誤會，我們不是天使。我的名字是小倩，外表跟人類沒有甚麼不同。我本來不會飛，但每天運送這些幸運餅到不同的餐廳，來來回回，這兒又沒有通向那兒的交通工具，實在太不方便了。所以，研發部的同事為我度身訂造了一對翅膀，像我的身體一樣透明，質料很薄，而且十分輕便。

「大家要努力啊，一定要將祝福送到所有人手中！」說罷，我便再次飛走了。

***

森林餐廳快打烊了，但有一對看似情侶的男女還沒有離開。他們面對面坐著，沉默地凝視著對方。是沉默，不是寧靜……因為那感覺一點也不安寧。有點像暴風雨前夕那種嚇人的，令人屏住呼吸的氣勢。

我坐在一角偷看，過了大約半個小時後，他們終於結賬了。男孩拿起幸運餅，遞給女孩：「來，吃個餅吧。」怎料到女孩突然站起來，一手撥開幸運餅，然後一面憤怒地轉背離開。男孩呆住了數秒，然後他也快步離開了。

我突然覺得心很痛。曾經聽某人發問過這樣的問題：「天使會不會哭？」我不是天使，我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我會為了地上的人類而難過、流涙，還會聽到自己心碎的聲音。

翅膀上的巧克力：第四章

「小倩，還未睡醒嗎？為甚麼這樣呆呆的？」小東躲懶時跑過來慰問我。

「很苦惱呢……」

「發生甚麼事？看看我能不能幫到甚麼嘛。」

「我昨晚在森林餐廳看見一對正在冷戰的情侶，他們都很難過、很痛苦，但我不知道我該怎麼做。」

「郵箱裡沒有他們的禱告嗎？」

「有啊，但他們昨晚連幸福餅也沒有碰……寫甚麼還有用嗎？」

「小倩啊……我們不能控制別人的想法，只能夠盡我們的責任送上祝福。他們不接受，我們也沒有辦法啊！不在我們管轄範圍的，就交給緣份吧。

***

芯兒用力地關起大門，然後跑進房裡大哭一場。她生氣，是因為曉程瞞著她跟舊情人來往。她心裡知道他們之間已經沒有甚麼了，但無奈這個發現像一顆種子在她的心裡萌芽，擾亂她的情緒。

另一邊廂，曉程在街裡遊蕩，不知如何是好。他不想因為無聊的事而破壞他和芯兒的感情，但他認為跟老朋友保持聯絡根本就是正常不過的。也許人就是這樣的吧，沒有行差踏錯便會理直氣壯，結果令到雙方都沒有了下台階，令本來簡單的事情變得複雜。整個星期，他每晚也約芯兒在他們第一次約會的餐廳吃晚飯，但每一晚也跟對方說不到兩句說話。

那一晚之後，我一直觀察著他們。過後的幾個晚上，他們依然相約在餐廳吃飯，依然無言以對，依然沒有對桌上的幸運餅表示任何興趣。然後，在一個很多星星的晚上，事情好像起了變化。

「老闆，結賬！」

過了數個晚上，芯兒的怒氣已經退減，曉程也發覺這樣的僵持沒有意思、也不值得。雖然他們依然沒有談話，但他們之間好像多了一份互動的、和諧的平靜。

曉程打開了幸運餅，把紙上的句子讀出來：「在某些情況下，一句對不起也許比一句我愛你更有誠意。」他伸手去捉緊芯兒的手，然後輕聲說道：「芯兒，對不起，是我傷害了你。你能夠原諒我嗎？」

芯兒也將她手上的紙條唸出來：「沒有甚麼比此刻擁有的更珍貴。不要因為意氣而錯失美好的一刻！」哭了這麼多天，她今晚終於都笑了。

***

「然後他們手牽手離開森林餐廳，還在大街上擁吻呢！」我將親眼目睹的一切在開會的時候告訴大家，大家都感到很欣慰。「小東，你說得對，我們管不到太多，但只要盡自己本份，緣份便會替我們處理不在我們管轄範圍的事情。」

「做得很好呀！有誰還有甚麼事情要補充嗎？」一個月一次的例會由大家輪流領導，今次的指揮人是小東。開會的時候，負責寫作的同事會藉著這個機會跟大家分享他們收到的禱告、寫了的紙條；負責運送的就會像我這樣分享自己在地上的各種觀察。

負責廚房的茵茵說道：「我有一個建議！我想在幸運餅上加添一些新口味，讓客人有新鮮感。例如……在上面加一層巧克力！」

大家都紛紛贊成這是一個好提議，一致通過，讓茵茵負責鑽研新的口味。散會後，大家返回各自的崗位，繼續忙於完成今天要做的事。

翅膀上的巧克力：第五章

「茵茵，這個巧克力味道的幸運餅……」我閉上眼睛品嚐茵茵的傑作。

「怎麼樣？」她捉住我的手，睜大眼睛，滿懷期待地問道。

「好好味啊！真的好好味！」

茵茵自豪地捧著一籃新鮮出爐的幸運餅，臉帶微笑地坐在草地上。

我們的生活就是如此簡單的。我們的祖先在很久很久之前已經這樣靜靜地存在著，但沒有人知道我們是甚麼。我們就像一股無聲無色的能量，在世人的無力感和負能量不斷地擴張的時候，我們便會用不同的方法介入。在經營這製作幸運餅的公司之前，我們也試過製作那些在精品店售賣的幸運星、精緻的幸運符和書籤，等等。我們按市場的需要而改變我們的營運形式，但我們的方針恆久以來都沒有改變過，因為……這顆堅持就是我們的存在。

一般來說，這種生活是快樂的。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儘管微小，能夠為失落的心找回一點慰藉，這滿足感會令我成長。在這裡，小孩的成長速度都不一樣，視乎他們的修為而定。這一刻，我認為生命是必然的事，因為直到現在，我還未見證過死亡。我還年輕，也許要再過一萬年，才會真真正正明白生命和死亡在我們的國度裡究竟有著甚麼含意。

翅膀上的巧克力：第六章

「小東，起床了，今天要上進修班呢！」我推一推在鞦韆上熟睡了的小東，然後和他一起走到在我們不遠處的涼亭內上課。

在這裡，從小孩到長者都要不斷進修，不斷地提升我們對人類情感的觸覺、對人類社會的了解等等。進修班的課程是班級制的，因為小東、茵茵和我的年紀與修為相約，所以我們通常都是一起上課的。

今天，導師要我們分組討論人類最近對幸運餅的反應。我們三個當然選擇成為一組！

「我們認為社會為人造成了各種各類的壓力，例如有人會因為朋友的社會地位而感到自卑，亦有人會為了遲遲未找到結婚對象而感到惶恐和失去自信心。人有時候把事情看得太重要，放得太高，因為忽略了日常生活裡小小的快樂而看不見黑暗裡的微弱曙光。或許因為這樣，在這個被龐大的失落感籠罩著的社會裡找尋希望成為了當下燃眉之急的事，所以他們對幸運餅的反應如此熱烈。」經過一番分析後，茵茵向大家提出了我們的見解。

「你們說這算是一個好的現象嗎？」導師問道。

「人們累積了的無助感是令我們心痛的事，但他們能夠這樣踴躍地接受我們送給他們的祝福，我們相信應該算是好的現象。」我是這樣相信的。

***

下課後，我接過小東準備的幸運餅，飛往遍佈整個城市的餐廳，最後一站是森林餐廳。我對森林餐廳有特別的感情，因為第一次有人因為我寫的紙條而哭，就是在這裡。

「老闆，這是甚麼？」一位戴著黑框眼鏡的先生說。

「這是幸運餅，希望裡面的紙條會為你帶來祝福。」何老闆有耐性地回答這個他聽過無數次的問題。

「哦，謝謝你。」

「麻木了的痛，會讓眼涙滯留在空虛的角落。別擔心，屬於你的眼涙一定會隨著軟化了的感情流下來的。」

小東躲在一角，看看那位先生的反應。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手上的紙條，然後，一顆涙珠從他的眼角滴了出來，在他憔悴的臉上滑下。他一直坐在這裡，哭了五分鐘。

翅膀上的巧克力：第七章

「忙了這麼久，最近終於開始沒有這麼多禱告了！」小東伸著懶腰說。

「你這個懶蟲……！」茵茵一邊用石頭擲向小東一邊喊道。

的確，最近的工作量減少了。是因為人類的無力感被我們的祝福紓緩了，所以不再需要我們嗎？

我已經忘記了自己在這兒工作了多久了。從開發這個新的幸運餅市場開始，我一直用心地寫作、焗餅、觀察，一直進修。回想起人類在好多好多年之前，生活比現在簡單得多。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生老病死是比春夏秋冬更自然的循環，活得不算富裕但知足常樂。到了現在，有時候我覺得我好像初來到這兒的新生，還未有足夠的智慧去了解人類，不明白為甚麼他們經常不快樂。我留意到跟著爸爸媽媽到餐廳的小孩子，坐在高腳椅上，他們觀察著周圍的事物，把玩餐桌上的樽裝茄汁，有時候看見我還會咔咔大笑呢！是甚麼令到他們長大後，漸漸忘記了對世界的好奇、對生命的憧憬？是甚麼令到本來從一個擁抱便得到的幸福感變得供不應求？

現在郵箱已經沒有像過去一段高峰期那樣載滿悲哀的哭聲，或許人們漸漸地發現屬於他們的，令自己快樂的秘訣。但我仍然會不忘在每晚臨睡前，閉上眼為地上所有人獻上最誠心的祝福。

翅膀上的巧克力：第八章

不知道為甚麼，最近有很多精靈生病了。今天突然收到通知，我被調派去寫作部去代替小東的位置，因為連小東也感到身體不適了。

「茵茵，不好了，連小東也病倒了！」我緊張地跑進廚房，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茵茵放低手上的粉團，皺起眉頭說：「從前也沒發生過這樣的事……不知道是甚麼莫名的可惡病菌，像凡間的傳染病一樣不斷地擴散……」

我們在廚房一起苦惱地靜坐，過了一段時間後，我作出了這樣的建議：「就這樣吧，我們做完手頭上的工作後，便動手為病了的精靈造幸運餅！雖然未必能夠幫到甚麼，但甚麼也要試試看吧！」

那一晚，還有過後的很多很多個晚上，我們不眠不休地焗幸運餅、寫祝福語……我們一直忙著，甚麼話也沒有說，但彼此心裡面都知道……即使我們甚麼也不做，也根本沒有可能睡得著覺。

翅膀上的巧克力：第九章

時間是佻皮的東西，即使我們能夠理智地分析多少天、多少分、多少秒已經過去了，我們也不能拿捏因為空間和感覺而變得模糊的時間感。我不清楚幸運餅到底存在了多久，不清楚它從甚麼時候成為了潮流。記得當初幸運餅為很多人帶來祝福，我們都為此感到興奮，但進修班的其中一組精靈曾經說過：「現在的人類對潮流的觸覺很敏銳，幸運餅一旦成為了潮流，就會有很多人留意和享用。但這也是一個危機！因為潮流不斷地轉變，時移勢逆，恐怕有一天當幸運餅不再是潮流，便會被時代遺忘。」

我當時並不相信這樣的見解。難道相信祝福和沉溺悲傷也可像物品一樣成為潮流嗎？這是甚麼樣的世界？然而，不得不信的是，這現象好像真的呈現了。

***

「何老闆，最近生意如何？」

「生意一般，不算太糟，不過聽見的卻很少。客人好像都不說話了，將心裡想說的話都留給自己。」

***

最近，大家都因為病患的事而感到頭昏腦脹、憂慮重重。今天我們開了一個緊急會議，討論近來發生的事。

「相信大家都留意到最近有很多精靈相繼病倒，令你們非常擔心。其實……這不是一個無故誕生的現象。」導師咳了一下，然後說：「你們年紀尚小，大概從來都未經歷過這樣的事情。其實，我們的存在像一口在冬天街頭呼出來的氣，非常微弱；我們的存在是一個信念，一個像一口氣那樣微弱的信念。」他呼出了一口氣，然後看著它慢慢地變得越來越稀薄。「當人類不再相信祝福、不再抱著希望時，這一口氣……便會消失。」

大家的呼吸彷彿在一息間一起停頓了。我們都害怕當靜止了的一切回復正常，不敢相信的話便會成為不能改變的事實。
「你們要有心理準備，病倒了的他們未必有機會痊癒……而在這危急的關頭，我們更加要積極地做好自己的本份，希望能夠令不再相信的人回心轉意。」

我已經禁不住涙水，抱著茵茵嚎哭。世界上不公平的事有很多……但人不是有逆來順受、逆境求存的本能嗎？他們世世代代地進化，為甚麼到了這個世紀，竟然會不堪得連對自己的悲傷負責的能力都沒有了？這算是甚麼進化？這樣都算了吧……為甚麼他們不能堅持、不能捍衛一個弱小的信念，然後用我們的生命、小東的生命來作賭注？為甚麼要對我們這樣不公平？

我們依傍著對方離開涼亭。茵茵說她想自己一個冷靜一下，我跟她道別後，便獨個走往小東休息的地方。看見小東躺臥在一片草園上，看見他憔悴的樣子，我靜靜地跪在他身旁啜泣。他輕輕地拉著我的手，疲倦地對著我微笑：「小倩……傻瓜，不要哭……」

「我已經很努力了……我寫了很多……很多紙條……為甚麼他們……不再……不再相信了……？」我想起這段日子以來我寫過的、看過的一切一切。我真的衷心地希望人類能夠得到祝福、得到幸福……我真的盡力了……

「小倩……你記得我這樣說過嗎……？我們所做的是有限的啊……我們不是天使，只是戴上了翅膀的，微小的信念而已……」小東無力的身體比透明顯得更透明，但他的眼神依然堅定。「這樣說不是妄自菲薄，只是承認和接受自己的能力……」

「我很累……用這樣薄弱的力量強撐下去真的很累……小東，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不要比我更早離開這個世界……求求你……不要……」我衝口而出地作出了如此荒謬的懇求。

「我答應你……只要我尚有一口氣，我都會堅持下去……因為我相信……我相信你會為我祝福，我相信你……會用愛令世界變得更美好……」

「多謝你……小東……多謝你……」

翅膀上的巧克力：第十章

那一天哭得太狠，還未到晚上已經疲倦不堪了。我在小東最喜愛的鞦韆上慢慢盪著，然後慢慢地睡著了。

我夢見自己在一望無際的大海裡，坐在一隻紙船上漂浮。我的心跳得很快，心裡面有一種莫名的恐懼。閉上眼睛深呼吸，當我睜開眼時，面前是數之不盡的籐籃，載著好多好多不同顏色的幸運餅，鋪滿了整個大海。我伸手取出一個幸運餅，是粉紅色、士多啤梨口味的……裡面的紙條是小東的筆跡：「把握現在的哀傷，才能了解別人的痛悲。」

我拾起另一個幸運餅，這一個是巧克力口味的：「你依然是你，依然是會用心去愛、去祝福別人的你。」

這是一個很長的夢，我在大海裡拾起一個又一個幸福餅，為紙上的字句又哭又笑。我不想醒過來，但最後一張紙條告訴我：「他們在等你。」

從夢中甦醒，看見茵茵正在觸碰我的翅膀。雙眼紅腫的她微笑著跟我說：「你偷吃過幸運餅嗎？你看，巧克力跑到你的翅膀上了。」

翅膀上的巧克力：第十一章

我們日以繼夜地寫，不斷不斷地寫。

我們的生命依靠人類的心靈，他們的生命也依靠著我們，這微妙的關係分不開、割不斷。他們可以承認自己找不到相信的理由，但我們卻不能否定自己的存在。所以我們要堅持，用我們對人類的愛喚醒他們受了傷的心靈，用比空氣更輕的力量去觸碰他們。

沒有甚麼比愛莫能助的感覺更可怕、更無助。看見大家臥病在床、看見人類不再希望，這……就像世人經歷的無助感嗎？明明走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感覺卻好像自己一人孤身作戰。好想吶喊，卻恐怕沒有人聽得見，只會為世界造成更大的噪音、更多的煩擾。

我嘆了一口氣。風吹過榕樹的鬚，掃過我的面頰。我用雙手擁抱樹幹，呼吸它的氣味，感覺它的質感。這……是另一顆感到迷失的生命，在我需要的時候出現了，同時也在它需要我的時候找到了我。

***

「大家不要再各自工作了！我們要在一起……一定要在一起！請來到涼亭內集合，人們需要我們在一起！」我用傳聲筒大聲地呼喚著。

說罷，大家紛紛從湖邊、長椅上、滑梯旁等等趕過小小的涼亭。在擠擁的空間裡，我們只抱著一個信念，令人類相信我們的信念。我們無言地寫，一直地寫，直到太陽不好意思地刺痛我們的眼睛、直到黃昏將風景塗了一層紅色、直到月亮也睡著了。

一直地寫。

翅膀上的巧克力：第十二章

我們圍在一起，手上都拿著一個滿載幸運餅的籐籃，在同一個空間、同一個時間拿起幸運餅，像下雨一樣將祝福灑向窮蒼的大地上。我們偶爾會看見路人抬起頭，好像看見甚麼的樣子，但最後還是踏著飛快的腳步向前走。大部分的行人都直行直過，因為他們已經看不見自己心裡不再相信的東西。

我們誠懇地相信，只要有一個人因為渴望去喚醒心裡面的希望而看見幸運餅，把它拾起來，籠罩著人類的無助感便有機會被驅散了。

我們一直相信，因為在甚麼也沒有的時候，我們只能繼續相信。

翅膀上的巧克力：第十三章

最初我們也看不見她的。她的身高不足三呎，手裡抱著一隻被果醬染污了的玩具熊。她輕輕鬆鬆地哼著一首走音的旋律，半跳半走路地踏著輕快的腳步。突然間，她停下了。她蹲低，然後拾起那落在地上，莫名其妙的東西。她的嘴角掀起了一個微笑，拆開了幸運餅的包裝，一邊吃著香脆的餅，一邊取出裡面的紙條。

「爸爸，你看！」已經弄得滿臉巧克力的小女孩將紙條遞給身邊的男士。

女孩的爸爸讀過紙條後，抬頭望上天，然後彎低腰給了女兒一個緊緊的擁抱。「我們走吧！」

***

然後一個、兩個、三個，很多很多路人都彷彿鬆開了本來矇著眼睛的黑布，發現了地上的幸運餅。本來孤身走著的人，都紛紛為身邊的人獻上溫暖的擁抱，令擁擠而寂寞的街頭突然變得熱鬧。

這不是偶然、不是奇蹟，而是我們的愛令他們的愛甦醒了。我們一邊看著這個漂亮的畫面，一邊流著涙擁抱對方。我們的微不足道依然微不足道，但他們的生命卻被這股微不足道的力量牽繫著。

「小倩，多謝你。」我的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然後他用雙手抱緊我，用翅膀包圍著我透明的身驅。

翅膀上的巧克力：第十四章

我們的工作沒有假期，所以慶祝過後，大家各自返回自己的崗位。今天，我和小東一起飛往森林餐廳，放低幸運餅後，我們在餐廳的一角靜坐。小東已經逐漸康復了，但我還是不放心他自己一個來來回回，所以決定陪在他身邊。

餐廳內，兩夫婦在近門口的座位正在爭拗著甚麼、他們的嬰兒正在忙著打開茄汁的樽蓋；對面餐桌的老伯咳嗽了、在他不遠處的年輕人一臉苦惱的樣子。這跟我平常看到的畫面沒有甚麼分別，地球繼續如常地轉動，世界也沒有因為我們所做的小事而改朝換代、破舊立新。

將兩幅非常相似的圖畫放在面前，我們或許會以為它們是一模一樣的。但當我們細心觀察，便能夠用紅筆圈出不同的地方。有時候，即使不能將不同處圈出來，心裡知道它們存在，已經足夠了。

人依然會有難過、憤怒、哀傷。像超人不能阻止下一個壞人的出現，像白天不能永遠驅走夜晚的黑暗。

但我們……一直都在。